1.4 实用的身体美学，从理论走向身体训练

分析的身体美学像一张地图，指出了身体美学的理论方向。实用的身体美学是具体的行动指南，告诉我们怎么在这片土地上开疆拓土，最终抵达身心和谐的状态。

这一节要讨论的是，舒斯特曼怎么把古典实用主义的智慧和现代的身体技术结合起来，创造出一套独特的方法。更重要的是，要看看中国这片拥有数千年实用主义传统的土地，中国的身体美学实践是怎么和舒斯特曼的思想呼应的，以及它在当代医美热潮里焕发出了什么新的东西。

舒斯特曼的实用身体美学

舒斯特曼的实用身体美学是对古典实用主义美学的一种创造性发展。古典实用主义，比如杜威的思想，强调经验、实践和行动在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中的作用。舒斯特曼继承了这一传统，但把关注焦点放在了身体上。

他认为，身体不只是行动的工具，也是体验世界、理解世界、创造世界的中心。因此，美学不应该停留在理论层面，应该关注怎么通过具体的身体实践来提升身心体验和生活质量。

怎么进行身体实践，舒斯特曼提出了几个方面。

提升身体意识是基础。舒斯特曼认为，我们大多数人都对自己身体的感知非常迟钝，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的。需要通过瑜伽、普拉提、正念这些身体技术来提升身体意识，让人们能更敏锐地感知到身体的各种细微变化。他自己练了很多年瑜伽和费尔登克拉斯方法，他的很多理论都是从个人经验里来的。

改善身体姿态。舒斯特曼认为，身体姿态不只影响外在形象，更影响内在状态。不良的姿态会导致身体的紧张和疼痛，甚至会影响情绪和思维。需要通过练习来改善姿态，让身体更挺拔、更放松、更协调。这一条在办公室人群里特别有现实意义。

优化身体机能。实用身体美学不只看身体的外在形态，更看身体的内在机能。通过练习可以提升呼吸、循环、消化、免疫等系统的功能，让身体更健康、更有活力。

培养审美感受力。实用身体美学的最终目标是让人更好地体验美、创造美。通过身体实践可以培养审美感受力，让人能更敏锐地感知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美，包括自然的美、艺术的美、人体的美。

舒斯特曼的实用身体美学不是僵化的教条，是一种开放的、动态的、个性化的方法。他鼓励人们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选择适合自己的身体技术，在实践中不断调整和完善，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身心和谐之道。

中国的实用身体美学

如果说舒斯特曼的实用身体美学是一套外来理论，那么中国本土的实用身体美学可以说是源远流长、博大精深。

和西方那种重思辨、轻实践的哲学传统不同，中国哲学从一开始就有浓厚的实用主义色彩。不管是儒家、道家还是佛家，都非常关注身体的修养和心性的陶冶。西方哲学传统和宗教传统里，身体常常是被压抑、被忽视、被否定的。中国的实用主义带来的却是身体、心灵的和谐一致。可以说，中国文化基因里就带着实用的、身体的美学。

中国式的实用主义是伦理的、道德的、审美的、社交的。如果简单地把实用主义理解成有用即真理，那么中国社会无疑是全世界最具有实用主义精神的社会。但这种有用不是简单的利益得失，是多方考量后的微妙平衡。中国人倾向于把天理、国法、人情等各种因素进行综合权衡。这种极致的实用，往往能达成一种微妙、动态的平衡。这其中也包括审美，中国人的美学是入世的。

道家的心斋是虚静无为的身心境界。道家思想里，身体的地位非常特殊。他们一方面认为肉体是短暂的、虚幻的，正如《庄子》里说的形如槁木。另一方面又非常重视养生，提出了各种修炼方法，试图通过对身体的修炼来达到长生久视的目的。这看似矛盾，实际上体现了道家对身体的辩证认识。既要超越对肉体的执着，又要善待和养护这个载道之器。

心斋是道家的一种重要修行方法，要求人们通过虚静的方式排除杂念，达到无我、无物、无知的境界。《庄子·人间世》里记载了孔子和颜回关于心斋的对话。颜回问孔子什么是心斋，孔子说，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心斋的关键在于虚，在于排除一切感官和思想的干扰，让心灵回归到一种纯粹的、虚静的状态，从而与道合一。这种境界，和舒斯特曼说的提升身体意识有异曲同工之妙。

道家还有导引、吐纳这些具体的身体技术。导引是通过特定的肢体动作和呼吸配合来调理身体，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画《导引图》就画了四十四个导引动作。吐纳是通过调整呼吸来影响身体状态，六字诀就是一种典型的吐纳方法，用嘘、呵、呼、呬、吹、嘻六个字的发音来对应不同的脏腑。这些方法在今天的中医养生里还在用，可以看成是中国古代的实用身体美学实践。

佛家的空观是超越二元的身心解脱。佛教传入中国后，和中国本土文化结合，形成了独特的中国化佛教。佛教对身体的认识同样充满辩证法。

一方面，佛教认为四大皆空，认为身体是由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组成的，是虚幻不实的，是苦的根源。因此佛教徒要看破身体的假象，摆脱对身体的执着，才能获得解脱。

另一方面，佛教又强调观身不净，要求人们通过观察身体的不净来破除对身体的贪恋。这种观身，实际上是一种非常细致入微的身体意识训练，和舒斯特曼说的提升身体意识也有相通之处。

禅宗更进一步，提出了即心即佛、顿悟成佛的理论，认为佛性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只要能明心见性，就能当下成佛。这种即身成佛的思想，把身体的地位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禅宗的禅定修行，也是一种通过调整身心来达到开悟的方法。禅宗强调行住坐卧皆是禅，把禅融入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这和舒斯特曼的实用身体美学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儒家的修身是从身体到天下的道德实践。儒家虽然没有像道家和佛家那样提出系统的修行方法，但修身是儒家思想的核心。修身的起点就是对身体的管理和约束。《大学》里提出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八条目，实际上就是一个从内到外、从个人到社会的层层递进的实践过程。

儒家强调礼的作用，通过各种礼仪规范来约束人们的行为，培养人们的道德情操。这种礼不只是外在的行为规范，也是内在的精神修养，需要通过长期的身体实践来养成。比如古代的跪坐、揖拜、趋步，这些仪式化的动作看起来只是形式，实际上是长期的姿态训练和情绪调节。

孔子本人就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典范。史书记载，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他不仅精通六经，还擅长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的射和御，都是和身体密切相关的技艺。

《诗经》作为儒家经典，开篇就是《关雎》这样的描写男女情爱的诗歌，这里面充满了身体、情感的经验和体验，是中国身体美学当之无愧的源头。后世的《礼记》更是用了专门篇幅对祭祀礼仪做了详细规定。这些仪式里，身体的姿态、动作、声音都有严格规定，本身就是一种身体美学的实践。

到了近现代，面对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一些有识之士提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口号。他们不仅学习西方的科学技术，也学习西方的体育运动，提出了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的口号，试图通过强健体魄来振兴民族。这实际上也是一种实用身体美学的体现。

中西合璧和医美

回到我们这个时代。医美在中国的蓬勃发展，正是中西身体美学相互碰撞、相互融合的一个缩影。

一方面，西方的消费主义文化和颜值经济的兴起，为医美行业的发展提供了强大的推动力。另一方面，中国传统文化里对身体的重视和对美的追求，也为医美在中国的流行奠定了深厚的文化基础。

和西方早期医美强调还原论和局部改造不同，中国的医美消费者更注重整体和和谐。他们追求的不是西化的网红脸，是有自身特色的东方美。这种审美取向，正是中国传统美学里天人合一、中庸之道等思想在当代的一种体现。医美在西方社会，更多是一种医疗行为，其审美也是强调解剖基础上的比例、结构。中国医美从一开始就带有极强的文化、生活色彩。

可以举一个具体例子。中国消费者在做面部医美时，很多人会强调要保留自己的特点，不要太西方化。这种要求在西方的医美话语里不太常见，因为西方医美从一开始就是围绕解剖学比例和标准化审美建立起来的。中国的医美医生在给客户设计时，也要考虑客户的职业、家庭、社交环境，这些在西方医美里可能不是重点。

可以说，医美在中国，已经不只是一种医疗行为或消费行为，也是一种身体美学的实践，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一种文化身份的表达。

医美的再定义

面对医美行业的种种乱象，需要重新定义医美，把它纳入到身体美学的框架里来理解。

医美应该是实用身体美学、经验的身体美学、分析的身体美学的综合运用。

首先，医美应该回归实用的本质，以提升人们的身心健康和生活质量为目标，而不只是追求外在的美。这一条听起来像空话，但它的实际含义是，医美的评价标准应该从单纯的外形改善扩展到整体生活质量。

其次，医美应该借鉴经验的身体美学的思路，充分利用现代科技手段，为人们提供安全、有效、个性化的服务。经验的身体美学关心的是身体经验本身，它要求医美不只看手术效果，也要看术后患者的身体感受和心理状态。

最后，医美应该加强分析的身体美学的思考，深入探讨医美背后的哲学、伦理、文化问题，引导人们树立正确的审美观念和价值观。这一条最难落实，因为它要求医美从业者不只是技术员，还要有哲学思考的能力。

结语

身体美学在中国的兴起，是一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时代课题。需要在借鉴西方身体美学理论的基础上，深入挖掘中国传统文化里的身体智慧，创造出一个有中国特色的身体美学理论体系，并把它应用于医美、健康、教育、艺术等各个领域，推动社会进步和人的全面发展。

这条道路任重而道远。但只要坚持中西合璧、古今融合的原则，就一定能够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身体美学之路，让身体这朵生命之花在中华大地上绽放出更绚丽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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